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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的戈壁母親

作者: 李偉道 來源: 兵團日報 日期: 2019-06-18

難得與母親靜靜地對坐一處,在飯桌旁,不緊不慢地拉拉家常,聊聊故人和舊事。主要是她負責講,我負責微笑著聽。時間這時候是溫暖凝滯的,窗外的陽光如牛奶一樣灑進來,映在母親有些許白發遮掩的面龐上,極有質感。盡管歲月留痕,但在一頭白發的反襯下,白里透紅的面色因加持了慈愛祥和,有著滿月般的親柔和篤定。我常常沉浸在那樣的氛圍中,也同樣陷入這種氛圍所渲染出的情緒之中。離開家多年,時常不在母親身邊,見到如母親一般年紀的長者,我都會油然而生一種親近感。

整個童年時代給我留下的印象,那些日子總是猶如燒煤爐般煙熏火燎,像極了黑白連環畫冊,簡單、靈動、鮮明。在母親的述說中,許多已沉入歲月深處的人和事都如提線木偶,開始活動起來。打記事起,母親就在連隊的托兒所工作,照看連隊好像多得數不清的孩子,我也是其中的一員。母親往往在一片“蛙聲”中開始一天的工作,又在退潮一樣的寧靜中結束一天的辛勞。也許是這樣工作環境的塑造,母親的性格很柔和,加之我的乖巧,童年記憶中我極少受到母親的責罰,即使犯重大錯誤,諸如剛穿不久的褲子就扯出口子,這可是在為數不多的布票中省下來的,也只是在門口罰站一會兒,在兄弟姐妹中得到的偏愛也更多一些。

后來,母親又改行去連隊的大食堂,在炊事班做飯。十幾個人,管全連幾百口人的“三餐”。吃食堂是那個年代的特色,物資的匱乏和集中供應是相結合的。我能回想起來的上世紀70年代,連隊大食堂是一處極其重要的神圣之地,往往也是一個連隊的地標性建筑,高高的大煙囪黑煙不斷,人聲鼎沸,熱火朝天。趕上殺豬改善生活,排隊打飯的隊伍就會拐著彎排出老長。上面來的“大人物”會在僅有的小間吃“工作餐”,關不住的香味誘發空蕩蕩的腸胃超常規蠕動,也給我童年的味覺指引出一條路徑——只有大食堂小間里的飯食才是頂級的。童年時,連隊時常放夜場電影,觀眾早早在大冬天的月下,苦苦等待。許久,電影放映員才在司務長等一眾的陪伴下,威風凜凜、嘴角油亮地從小間出來,目視前方誰也不看,打開機子,裝上膠片,于夜色中放出一束白光,在早已支起的銀幕上開始了革命戰爭電影。以至于多少年后,我也有機會吃那樣的“工作餐”,總下意識地四下看看有沒有童年的眼睛。我害怕我的形象留在另一個童年的記憶里,又多少年后成為另一篇文字的一個角色。

正因為連隊大食堂的舉足輕重,才使其成為連隊大禮堂這一政治中心之外的另一處要緊之地。母親穿著潔白的炊事班大褂,顯得更加和善、精神,她擅長搟面條的突出手藝為她加分不少。每當放學,或者忘帶了家里的鑰匙,我總去炊事班找母親。七拐八繞,終于看見霧氣騰騰的大灶間,足有一人多高、一米半徑的多層籠屜在高大的灶臺上聳立著,正噴吐著熱騰騰的白氣,把谷物的芳香釋放出來。另一個大案上,幾個人坐在高凳上,砍切著堆積成小山的“包包白”。那個年代食用油奇缺,但墻壁上卻敷一層厚厚的油漬,實在可惜。時辰一到,兩個精壯漢子,登上磚砌的高灶臺,一起用力把籠蓋掀開,將籠屜一層層抬下來,一片白花花、黃澄澄的“刀把子饃”,誘惑著眼睛。這里果然是人間福地。每每這個時候,那個司務長總像幽靈一樣出現,遠沒有其他人友善。他似乎洞悉我的意圖,黑著臉、斜著眼,繞著我看。我在他居高臨下的態勢中有種被看穿的屈辱感。這時候母親總會及時趕過來,拉著她自尊心受到挫傷的寶貝兒子,走到外面去,并在他的小手掌里留下半塊饅頭。過后許久,我才知道,在那個物資匱乏的時期,炊事班的工作人員也是定量供應,沒有盈余,那是母親舍不得吃,省下來留給我的。

母親說,司務長前年去世了。挺慘的,吃不下東西,摳了一輩子,更舍不得花錢,躺在床上,眼睜睜地望著天花板。我有片刻驚訝,那黑臉、瘦削、脾氣暴烈的漢子一下出現在我眼前。盡管上了年歲,人走了是常理,但對他的去世,我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黯然。畢竟他的年齡不是很大,晚景也有些凄涼,幾個子女過得都不如意,這對性格極其要強的他來說是致命打擊,這是個一生都和自己擰著干的人,在人前失了威儀,就像拔了華麗羽毛的公雞,他內心的極度痛苦可想而知,但誰又能對抗得過命運呢?窗外有風掠過,園子里蘋果花的香味兒飄過來,讓這個下午有了寧靜、醇厚的時間感。我陪母親也就在家住一天,明天我又要遠行。我希望她是笑著看我離開的。

母親出生在一個富農之家,但在那個貧瘠之地的富農也僅僅是有幾畝薄田,可以勉強吃飽飯,還能供幾個子女讀一點書,我的一個舅舅甚至讀到了大學。但八個兄弟姊妹,生活質量根本談不上。母親讀了四年書,能寫會認不少字,也曾在原籍的村里當過婦女主任。上世紀60年代,她追隨我命運多舛的父親,走進戈壁大漠,墾荒拓土,成為兵團這個偉大群體中的一員,自此割斷了與故土的緊密聯系,在陌生的疆域扎下根、開枝散葉。

我對母親的青年時代知之甚少,她也從來沒有說起過。我幼年時,外婆曾來疆住過幾年,那個硬朗的小腳老太太,總是蹣跚著步子為我們做這做那,像蒜錘搗在大地上。出于淘氣,也有對她出奇小的腳難以理解、極為好奇的成分,我總在后面學她蹣跚走路的樣子。她每每一回頭,自己先哈哈笑起來,操著我還不能完全聽懂的方言憐愛地罵我。后來外婆就成了一張相片,一直掛在母親的臥室里。我常常想,歲月留給女人的歷練不是容顏的更改,而是堅韌淡定如水的心態。有母親在,就有黏合劑和主心骨,一個家才完整,才有凝聚力和向心力。

年初,接到母親要做手術的電話,我正為棘手的工作而煎熬著,心情也跌落到低點。那天,我坐在會場上,內心里卻像有一萬只螞蟻爬過。我該以怎樣的行動來回報我的母親?我只能以最廉價的問候來替代我身不能至的愧疚和無奈。

“戈壁母親”,現在已成為偉大的稱謂。我們得益于她們的護佑而成長,我將以感恩之心力圖在這個群像中展現幾個我熟悉的身影,一篇一篇地寫她們,努力感受她們的喜怒哀樂,她們平凡卻不平淡的人生。

我的母親,我們的“戈壁母親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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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:張藝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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